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矽肺病患者:死的人都不清楚得什么病

发布日期:2019-10-28

       

按照[當地 的英 文:local][習俗 的英 文:custom],白發人送黑發人,墳塚不能起在比自家屋子高的地方,也不能給晚輩掃墓。老五直到死都沒有成家,連個上墳的人都沒有。[這些 的英 文:These]年,雜草從墳堆的石塊裏肆意地鑽出來,青苔[已經 的英 文:have been]快把[那裏 的英 文:there]占領了。

老五生病那幾年,村裏好幾個年輕人也[出現 的英 文:There]了相似的症狀。和王家三[兄弟 的英 文:就像安全套]一樣,他們都在甘洛縣打過工,當的也是炮工。人人都以為這是肺結核。大家坐在[一起 的英 文:with]打牌、擺龍門陣,背地裏卻偷偷說:“別跟他們得病的一起吃飯,要傳染的。”

就連鄉裏的醫生都提醒過一個村民:“你要[注意 的拚音:zhù yì]嘍,你們村那麽多肺結核,你跟他們一起,別被傳染了。

老五是這些人中第一個去世的。看到他死前的樣子,[其他 的拚音:qí tā]得病的人害怕了,有人說“不[知道 的拚音:zhī dao]哪天就[輪到 的英 文:up][自己 的拚音:zì jǐ]了”。

不過,湊[在一起 的拚音:stay]閑聊時,也有人[開始 的英 文:appeared][覺得 的拚音:jué de][事情 的拚音:shì qing]有些蹊蹺:怎麽隻有去甘洛打工的[人才 的拚音:rén cái]得這個病,家裏親近的人反倒沒一個被傳染呢?直到他們聽說沐川縣又死了兩個工友,這才意識到這個病大概和自己的[工作 的拚音:gōng zuò]有關係,[可能 的拚音:kě néng]是在甘洛中了“鉛毒”■365日博官网电力B2B■。

當時他們認為,這是“自家倒黴,命該如此”■365日博官网信息中心■。王祖全還勸六弟:“打工時不知道,得了病[隻能 的拚音:zhǐ nénɡ]自己保養。”

實際上,五弟去世時,王祖全已經[感 的拚音:gǎn]覺自己的“鉛毒”也發作了。他心慌、胸悶,症狀和老五、老六剛發病時一模一樣。這個原本一天能挖半畝地的男人,現在跑得稍微快一點就覺得累。2006年,他去縣城看病,醫生指著他的肺部CT說,上麵有“小點點”。

“你的肺有[問題 的英 文:foul-ups],不能去打煤礦了,要好好調理。可能是塵肺病,這個病凶得很。”醫生說。

這是王祖全第[一次 的拚音:yī cì]聽到“塵肺病”這三個字。他模糊地意識到,奪走五弟生命的可能並不是肺結核,而是十幾年前就被他們吸入肺泡的灰塵。

從醫院回來,他沒忘提醒同樣去甘洛縣打過工的鄰居李樹權:“你可能也得了。”

和老五同歲的李樹權急得連連擺手:“我沒得沒得。我一點[感覺 的英 文:很爽]也沒有。我口罩捂得緊,幹工幹得起,[走路 的拚音:zǒu lù]也走得起,還能扛200斤竹子。我肯定沒得問題!”

兩年後,李樹權突然感到心慌,覺得“有一股氣在五髒六腑遊走”。他感覺不妙,趕緊托熟人帶他去臨近大一點的縣城看病。

“你是不是在礦上幹過?你得了塵肺病。”醫生很直接地[告訴 的英 文:tell]他。

李樹權懵了,他[帶著 的英 文:with]胸片又去[成都 的英 文:Chengdu]的華西第四人民醫院(四川省[職業 的拚音:zhí yè]病防治醫院)檢查。醫生隻跟他說了一句話:“不用再查了,已經照得很清楚了,就是塵肺。你趕緊找你的老板打官司吧。”

“他們死了,我以後還不知道怎麽死呢”

老六的職業病診斷[證明 的英 文:certificate]書,疊成一個小小的四方塊,收在紙盒裏。拿到這張證明時,他已經病了7年,矽肺三期,相當於到了晚期。

證明書上的鉛字提醒他“一年複查”。但還沒到一年,他就去世了。這張來之不易的紙,如今已變得褶皺、潮濕,[一些 的英 文:some]地方甚至生了黃斑。

2010年底,一家網站的誌願者用攝像機[記錄 的英 文:Record]下老六王祖華最後的樣子。鏡頭中的他戴著鴨舌帽,[穿著 的拚音:chuān zhuó]厚重的黑色上衣,喘氣聲[很大 的拚音:的JJ],說話時臉上閃現出一絲不合時宜的幽默感。

[我們 的英 文:we]五弟兄[都是 的英 文:All are]幹這一行的,死了一個。”他想了想,瞪大眼睛補充,“他死了5年哦。”

在老五王祖團之後,村裏又有3個年輕人還沒搞清自己得的到底是什麽病,就稀裏糊塗地死了。

要不是[河南 的英 文:Henan]人張海超的出現,他們對真相的等待還會更加[漫長 的英 文:long]。2009年,28歲的河南小夥子張海超在醫院“開胸驗肺”,打算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證明自己患有塵肺病。他的[故事 的英 文:fable]被媒體報道後,用人單位予以61。5萬元的工傷賠償。

那時,遠在四川山裏的這個[家庭 的英 文:family]已經快撐不住了。老六的病越來越重,每隔一段時間,王作禮就要踩著泥漿路,徒步兩個小時去鄉裏給[兒子 的英 文:Son]買藥,每月藥費六七百元。他向妹妹借了1萬元,至今沒還上。

同村的工友在手機上看到張海超的新聞,才知道原以為隻能“自認倒黴”的職業病,也屬於工傷,[可以 的英 文:can]得到賠償。可他們當初並沒有和礦主簽訂勞動合同,礦山整頓後這些礦主早已不見蹤影。沐川縣幾十個生病的工友聯名給衛生部寫了封信,很快得到了批複。他們拿著“紅頭文件”去信訪局開證明,租了輛大卡車一起去樂山市疾控[中心 的拚音:zhōng xīn]做鑒定。

拍完CT,一位醫生出來對走廊上的他們說:“你們幾十個人,全都有問題。你們要抓緊時間。”

那一次,沐川縣經醫學鑒定確認的塵肺病患者共有47人。王祖全是矽肺二期,鄰居李樹權也是矽肺二期,老六王祖華已經是矽肺三期。

老六的時間已經不多了。王作禮請人做好了棺材,就停在屋子裏。診斷證明並沒有帶來實質性的幫助。這個[愛 的拚音:ài]說笑話的小個子,最後連話都說不完整了。他難受得在床上爬來爬去,疼得想用刀子捅自己的胸口。

“我已經完了,絕對完了。”清醒的[時候 的拚音:shí hou],他不放心地對大哥說,“我要是死了,你們多照顧[父母 的拚音:fù mǔ]。我死了,他們以後咋辦?”

說起這些事,王祖全低下頭,重重地歎了口氣。“哎,他們死了,我以後還不知道怎麽死呢。”

楊才書在小兒子床邊守了好幾宿。王作禮剛替下她,老六睜開眼看不見母親,嘴裏叫著“媽——”。

2011年1月31日,距離[春節 的拚音:chuanjie]還有兩天。躺在床上抻著脖子日夜呻吟的老六,讓父親抱他去解手。這個40歲的男人已經瘦得隻剩60多斤了。到了廁所,老六解不出來,王作禮又把他背回屋裏。他本想把兒子放在竹椅上歇歇,可老六的身子一下滑到地上,王作禮回頭才發現,兒子已經停止了呼吸。

“哪個曉得他就死了。”王作禮平靜地講完那天[發生 的拚音:fasheng]的事情後,突然重重地說:“這個病,死也死不到,好也好不到!”然後,他又呆坐在火盆邊,回到往日的沉默中。

老六去世後第二天就是除夕。鄰居幫忙把他的棺材抬到竹林裏埋了,和老五相隔不遠。送走鄉鄰,已經到了吃年夜飯的時候,家裏人都沒胃口,隨便弄了點剩飯剩菜將就吃了。在他們的記憶裏,那個本該熱鬧的夜晚冷得很,天空飄起了雨和雪。

“怕啥子?要走這條路的,終究要走”

老六帶著肺裏的灰塵走了,他也把灰色留在屋子裏。

這個家庭才剛剛告別了帶著裂紋的土坯房。汶川大地震後,他們用政府補助的錢在老屋旁邊蓋了寬敞的新房。新家的大門上還貼著喜慶的對聯:“[出門 的拚音:chū mén]求財財到手,在家創業業興旺”,橫批是四個字——“幸福之家”。

可最終迎接他們的還是不幸。新屋還沒粉刷,老六就去世了,牆壁至今都保持著水泥本來的顏色,房間裏顯得灰沉沉的。

有半年時間,楊才書和鄰居說著說著話,眼圈就紅了。好不容易緩過勁來,昏昏沉沉的她又在菜地裏摔了一跤,半個身子都沒了知覺。出院後,她的腰伸不直,隻能靠手裏的竹竿支撐身體。

怕她傷心,王作禮和大兒子用塑料紙和竹竿搭了個屏風,擋在家門口,免得一出門就能望見老五的舊墳和老六的新塚。

可楊才書的心已經傷透了。有一次,王作禮帶她出去[散步 的英 文:walks]。老兩口牽著一根竹竿下山,走在前麵的楊才書突然說:“我不想活了,不如一頭栽下去。”王作禮勸她:“以前都沒的吃,都活過[來了 的拚音:lai l]。現在生活這麽好,你還要死?”

王作禮的心裏其實也不好過。老伴這麽一病,家裏的活全都壓在他身上。清晨5點多,他就要起床,燒火、燒水、做飯,有時還得上山砍點兒竹子。12歲就下地幹活的他,如今身體已經吃不消了。

老人的眼睛也不大好使了,他把電話號碼放大幾倍後抄在牆上才能看清。可關於楊才書的一切,他卻眼明手快。這些天家裏來了客人,他看見老伴在飯桌上隻吃眼前的素菜,就探身夾了塊肉餅放進她碗裏。過了一會,他發現老伴一個人呆坐在牆角,轉身又從[廚房 的英 文:kitchen]裏拎了個炭火盆出來。

王作禮的身上還背著兒子治病時欠下的債。他對生活的[希望 的拚音:xī wàng],隻剩“快點還上錢”這麽簡單。可當家裏的外鄉客人要把鈔[票 的拚音:piào]塞給他時,老人卻連著往後退了幾步,退到了牆角。他擺了擺手,揚起下巴說:“這是你個人的錢,我不能要。”

職業病診斷證明書沒有讓他們的維權變得一帆風順。甘洛縣的礦山早就被政府收回後拍賣了,新來的老板說這些[曆史 的拚音:lì shǐ]欠賬和他們沒關係。

王祖全他們到甘洛縣法院起訴,對方不受理;到省裏上訪,信訪局的人說:“你們這個由當地政府[解決 的拚音:jiě jué]”;回到沐川,政府官員又說:“我們當地政府困難,隻能向上匯報、請示上級領導。”

就連曾經[羨慕 的拚音:xiàn mù]他們的村裏人也說起了風涼話:“找政府也沒用,你自己去掙錢得的病,與政府有什麽關係?”

對於這件事,1990年代中期“脫貧”的沐川縣也覺得“挺尷尬”。縣信訪局局長解釋道:“他們要求進入工傷保險賠償,我們解決不了,我們隻能關心他們的生活、就醫和子女就學。這是跨地區的事,必須由甘洛來解決。我們也希望通過媒體呼籲,讓對方認這個賬。我們現在無能為力,也很尷尬。”

而在甘洛,等待“認賬”的塵肺病患者至少還有上百人。

王祖全的病在等待中變重了。別人給他拍照時,他努力想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一點:夾緊雙臂,手指貼在褲縫上,可後背就是伸不直。每天晚上,他隻能睡兩個小時,怎麽呆著都難受。第二天下不下雨,他的肺比電視裏的天氣預報還準。他跟別人說自己已經看開了,“死也死不了,活也活不了,還是要吃飯,反正怎麽都要吃飯。”

“怕啥子?要走這條路的,終究要走。”他說。

自從被鑒定出患有塵肺病後,王祖全和煙、酒還有辣椒告別了,就連他過去最愛的羊肉湯也不能喝了。有工友開[玩笑 的拚音:wán xiào]說,得了這個病[最大 的英 文:largest]的遺憾,就是“與麻辣美味無緣了”。

2012年,沐川縣政府為這些塵肺病人設立了一筆20萬元的專項救助基金,供他們去華西第四人民醫院治病。王祖全通過這筆錢去成都洗了肺。接連失去兩個[弟弟 的英 文:brother]的他已經不抱什麽希望,可醫生告訴他,“洗一下會好一點”。

王祖全洗了4個多小時,全麻蘇醒後渾身都沒力氣。[護士 的英 文:白衣天使]拿來一個玻璃瓶讓病床上的他看,裏麵的水是黑色的,還有很多“垃圾”沉在瓶底。

“你看嘛,這就是你洗出來的水。”她說。

這時,距離王祖全[離開 的英 文:absence]礦山已經快10年了。他終於看到了這些曾經被他們輕視、卻奪去兩個弟弟生命和自己健康的塵埃。

“我們今天在這裏擺龍門陣,明年後年還不一定活著呢”

再過幾天,又是除夕了,這個家卻沒什麽過年的氣息。王作禮打算殺一隻雞,他沒有力氣再養豬,房梁上掛著的臘肉是[女兒 的拚音:nǚ ér]從山下背來的。今年他不打算放炮竹了,因為老伴耳朵不好,自己也沒心情。

老六去世整兩年了,如今,他的墳也長出了荒草和青苔。家裏沒人主動提這件事,王祖全在成都打工的兒子回來看見了,心裏有點過意不去。這個書沒讀完就離開家的19歲年輕人對父親說:“六叔的墳是土堆堆,我以後掙了錢,給他壘個磚塊塊的。”

王祖全山下的那間大房子,曾經被村裏人羨慕的磚木結構大屋,也已變得殘敗不堪。如今,隻有他一個人住在裏麵,屋裏四處堆著雜物,下雨時屋頂還會漏雨。因為騎摩托車時不小心摔到山下,他磕破了頭和膝蓋,這些天隻能住在山上的父母家。他打算趕緊去縣城租一間百八十塊錢的房子,自己的屋子就快不能住人了。

“我總有一天要死的,我不可能死在這個屋裏。弟弟妹妹會有看法的。”坐在父母家的火盆旁,他壓低聲音說。早已失去勞動能力的他,如今就靠縣政府每個月300元的補助和100多元的低保生活。

洗完肺的王祖全還是沒什麽精神。他總是“哎哎”地歎氣,覺得洗肺其實也“沒多大效果”,又聽說洗完肺還需要注意保養,就更不敢再洗了。他對未來已經不作打算,“今天過了,明天過不過都無所謂,反正知道自己早晚要死。”他哈著腰說。下午4點,屋裏已經有點暗了,火盆裏的炭燒成了灰。

與脆弱的肺相比,王祖全更[擔心 的英 文:worry about]另一件事:“我們這些人越死越少,政策要是有一天沒有了,又沒人管我們了。我們現在還不是工傷保險,如果解決了就不操心了。”

做完職業病鑒定3年來,[包括 的拚音:bāo kuò]王家老六在內,村裏又死了3個人。死的人一多,大家連日子都有些記不清了。這天下午,在王作禮家圍著火盆擺龍門陣的幾個人,為一個工友去世的時間爭了起來。

“2011年的臘月。”“肯定是2012年的元月。”“反正是冬月!”

鄰居李樹權這天也在。他伸出左手,掰著手指,總結似地發言:“我們村15個塵肺病人,現目前還有8個。我算過的,他們這裏兩個,付代金、陳謝培,邵洪兵,杜正才、陳謝忠,死都死了7個了!”他每放下一根指頭,就意味著一個生命的逝去。

“我們這些人,今天在這裏擺龍門陣,明年後年還不一定活著呢。”王祖全駝著背補充道。

屋裏一片沉默。

(缺氧的家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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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編輯:SN017)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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